Keep Walking On

2014年6月，我踏上澳洲之旅的時候，已經28歲。

28歲，應該是事業有成的年紀？
應該是繼續往上爬，追求財富與穩定的年紀？
應該是大部分女人都要趕及在30歲「大限」之前結婚生仔的年紀？

那年，我辭了職，去做了一件我應該在18歲時就去做的事。

我想出去闖，我想看看這個大千世界，
我不甘心困在抬頭只見高樓不見天空的彈丸之地。
花了好幾年時間日以繼夜地工作，當初的熱誠和魄力都燃燒殆盡。
窮盡時間和精力去証明自己的存在價值，換來只是狹窄得飛不出去的天空。

 

我對星座沒甚研究，但我理解為何從小到大很多人都說我不像人馬座，因為我不開朗也不外向，更是隻無翼雀仔，一直因著很多實際(無錢)和自製(無膽)的原因待在原地沒有走出去。直到踏上旅途那天，我終於看到那匹一直被我困著的野馬被釋放狂奔出來。

但可惜，我已經不是18歲。當然，換個角度看，如果我還是18歲，這趟旅程就不會給我現在所得的體會。我為了不讓自己遺憾而踏上這趟旅程，但同時，這趟旅程也迫使我面對和接受已不能修補的遺憾。

當我在澳洲真正展開人生第一趟(也可能是最後一趟)尋找自我的旅程時，我發現，自己很老。

身邊來自西方國家的backpackers，大多只是20出頭；來自香港、台灣、日本的，通常年長一點，較多是25、26歲。怎說也好，我還是屬於最老的一批。

但當我見到一些才20歲的人，遊歷比我多，見識比我廣，膽色比我大，
我不禁問自己：我做了廿幾三十年人，究竟做了些甚麼？

旅途上，我從這些年紀比我小的人身上，學懂了很多東西。

「I wish I had done this earlier」我經常這樣跟他們說。
我很想回到18歲，重頭再來。

而我真的得到這樣的機會。

因為，當亞洲人的好處，就是外國人看你，通常比你真實年齡小。
大家都以為我跟他們同齡。混在一班「十八廿二」之中，我偷偷借回了十年的光陰。

人大了，才突然不想長大。
人大了，才突然發現，年紀長了，不一定代表你成長了。
因為，原來自己一直花了很多光陰在原地踏步。

我住在農場時，有一個22歲的德國男生剛認識我就跟我說了很多人生道理，例如叫我不要理會父母和別人的想法，拋低一切，去做自己喜歡的事，將來一定找到對的路，遇到對的人，反正來日方長…… 他說的我都明白，但他不知道我比他大六年，而我在這六年間建立和經營的，要放棄談何容易？

我明白，22歲的他，眼前見到的選擇和可能性，一定比我所見的多。但我跟他不同，有很多東西我已經選擇了，有些可能性也早被撇除掉；當然我還可以選擇，但我現在要捨棄的，一定比22歲時多，包袱一定比那時重。

我只能對他說：
「I understand that, but I don’t have much choice left…」
「What are you talking about! You’re still so young!」

我還想扮後生，所以沒有把真相告訴他。後來有一晚，我跟他談起艱苦的farm work，說其他女生鏟了一天泥都不覺累，而我就倦得像被打了一身似的，他質疑有沒有那麼誇張。我便說：
「Maybe I’m too old for this.」
他定眼看著我數秒，然後問：
「Wait… how old are you actually?」
「I’m 28.」
「WHAT—THE—F**K??!!!! I thought you’re younger than me…」

類似這種「I’m 28.」，然後「WHAT THE F**K」的對話，在我旅途上出現過很多次，我感激大家讓我騙回了一點青春，但這往往只更提醒我已經青春不再。

有一個21歲的法國男生，大概不太相信我比他大七年，也很討厭我跟他說「You’ll know when you’re older」或者「You should… you should…」之類的說話，更不明白為何我經常說「This is my last chance」，好像我已命不久矣似的。可能他覺得我在以大人的姿態跟他說話，但事實是，我看著他，我看到的是我希望自己能夠成為、卻已無法成為的人。他年華正茂，勇敢地走他相信的路，他的精彩旅途才剛剛展開，他在計劃著往後更多更遠的旅程；而我，也許我也在走著人生中精彩的一頁，但一年後，這個遲來的旅程就會完結，而我已看不到自己還有再次任性的機會。

機會與青春一樣，只會越來越少；機會成本卻與年紀一樣，只會越來越大。

或者這些都是藉口，直接點說，是我怕輸唔起。

我有時會想，如果我在18、22歲時已經踏出了這一步，我或者已經選擇了另一條路，走得很遠，甚至根本不會回來。又或者，我有足夠的時間，繞了一大個圈，看了這個世界，然後發現回家最好，心甘命抵地回來。

可是現在的我，卻是兩頭唔到岸。

真正展開旅程後，我才發覺自己已經錯過了很多機會，我很後悔沒趁後生一點時出走；但同時，我慶幸自己那刻已在途上，而不是仍然留在原地等「時機成熟」。我知道如果我還是18歲，是不會有這種矛盾心情，也不會有「往事已矣，來者可追」的覺悟：與其傷春悲秋，不如竭力地live in the moment，這個旅程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不容許讓它白過。

我比很多人更珍惜我到過的每一個地方、接觸到的每件事物、認識到的每一個人。因為對於我來說，這一切得來不易，亦也許不會再有下次。18、22歲時沒有反的叛，沒有任的性，沒有把握的機會，沒有認識的自己－我在這趟旅程上，借來了十年光陰，重頭活了一遍。

九個月的旅程，我所經歷的、看到的、感受的、得到的，比過去十年來得要多。

到了這一刻，18還是28，其實，沒法去探究對或錯，好或壞。
正如我之前所說，18歲的我，不會有28歲的我的體會。
我後悔的是，自己在18歲時沒有好好作出準備，一直給自己藉口一拖再拖。
我無悔的是，自己在28歲實踐了想做的事，達成了夢想的一小部分。

我不知道能否還有下次，但我起碼試了這一次。

最近看了一篇文章，美國一個老年學專家訪問了數百名老人，搜集他們對於快樂、工作、健康、愛情等方面的人生智慧，從中發現很多老年人都有同一個遺憾，就是「not traveling enough」，而對年輕人的同一個忠告，就是要「travel early and often」。

很多人覺得不值得花費金錢或其他成本去旅行；有些人因生了小朋友而擱置旅行計劃；有些人則覺得可以等到退休後才去遊歷。但當中一個81歲的伯伯，他的妻子在退休後不久死於癌症，他才醒覺自己等得太久：「我們一直以為退休後可以環遊世界的，但她卻走了，已經太遲了。之後我自己去了幾趟旅行，有一次我獨自坐著，看著美麗的景色，我想跟她說有多美，但當然她已不在了。我們等得太久了。」(看原文：Here’s How To Avoid One Of The Most Common Life Regrets)

最後，讓我借John Green小說《Paper Towns》裡的兩句－

給年輕而未有勇氣踏出這一步的你：“It is so hard to leave – until you leave. And then it is the easiest goddamned thing in the world.”

給年長一點，背負著某些包袱的你：“Leaving feels good and pure only when you leave something important, something that mattered to you. Pulling life out by the roots. But you can’t do that until your life has grown roots.”